潮新闻客户端 朽木

十七年抗癌路，两度面对绝症，我从古稀走进耄耋。是医生的一句话，一盏灯，让我明白：年龄不等于放弃。这篇文章，写给我的主治医生单建贞，也写给所有在黑夜中赶路的病友。

一

今天，在抖音上读到一篇文章，题为《老年肿瘤患者》。作者是单建贞医生，浙大一院肿瘤内科主任，也是我的主治医生。文章是这样写的——

今天门诊，老年肿瘤患者有点多。有轮椅推进来的，有步子颤颤巍巍需要人搀扶的，也有一进门就“带风”、坐下就开始和我谈笑风生的。你很难相信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：八十岁以上。有人说，浙江人平均寿命已经八十二岁了。那以后，“八十岁”可能只是一个新起点，而不是终点。肿瘤，本来就是一个和年龄高度相关的疾病。但真正让我感触的，从来不是年龄，而是差异——同样是八十多岁，有人连吃饭都困难，有人逻辑清晰、表达利落，甚至比家属还“明白”。

门诊里最难的，从来不只是“用个药”。家属常常会问：“要不要告诉老人实情？”他们的出发点是“保护”。但我越来越觉得，很多老人其实比我们想象得更清醒。他们未必害怕“知道”，反而害怕“被瞒着”。还有一些情况：老人身体很好，比如八十五岁，孤立的肺部肿瘤，有机会通过综合治疗争取更好结局，但家属一句“保守一点吧，不要告诉他”，治疗的选项就被提前关掉了。于是门诊里常常出现三种声音：医生在考虑最佳治疗选择；家属在考虑告诉病人还是瞒着病人；而真正要面对的病人——老人自己，却最容易被“替代”发言。

再往下，是更现实的问题：八十多岁的患者，子女往往也已经退休甚至体力有限，陪护、跑医院、做检查、沟通决策，常常落在孙辈身上。一个家庭，几代人都在围着“看病”运转。我们当然期待未来有AI、有护理机器人来分担，但当下，靠的还是人与人之间的支持和耐心，靠的还是责任、理解与尊重！

还有一个让我常常哭笑不得的话——“发物”。鸡肉不能吃，牛羊肉不能吃，海鲜不能吃……最后能吃的只剩青菜白粥。从医学角度看，所谓“发物”并没有统一科学定义。对大多数肿瘤患者来说，比起“忌口”，更重要的是吃得下、吃得够、吃得均衡。真正需要避免的，是那些你一吃就不舒服的食物，而不是一张越来越长的忌口清单！

回到最初的问题：老年肿瘤患者，治疗方面到底该怎么选？也许没有标准答案。但至少有几个方面可以确定——第一，年龄不等于放弃；第二，合并症会影响治疗，但不代表没有机会；第三，最重要的声音，应该来自患者本人；第四，治疗不仅是医学问题，也是家庭与社会问题。抗肿瘤治疗，从来不是一场短跑，而是一段需要耐力、理解和选择的长路。愿每一位坐着轮椅来的、被搀扶着的、或者“行动带风”走进诊室的老人，能被认真倾听，也能参与自己对治疗的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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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罢此文，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。这哪里是一篇科普文章？这是一个医生在诊室的灯光下，替那些沉默的老人说出的心里话。而她说的每一个字，都像一盏灯——不刺眼，却恰好照亮了我这几年走过的路。因为我正是她的病人。

二

十七年前，我被诊断为KIRC。浙大一院的蔡松良医生为我做了手术，术后心脏病发作进过ICU。五年前，又查出LUAD，再次上了手术台。与许多老年患者不同，我算是个“幸运儿”——当时看病还不需要老伴陪同，儿女也都在远方。我有幸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自己的病情，家人也没有替我“代言”。

恶性肿瘤是会复发或转移的，KlRC手术后，我亲历了三年的防复发治疗，痛苦不堪。住院期间，我又目睹了各式各样的肿瘤患者，在治疗中挣扎、煎熬。那些场景，至今想起来，心里仍会发紧。LUAD手术前，屠政良医生明确告知我：这种病极易复发。手术有两种选择——一是尽可能切除肿瘤周围组织，减少复发可能，但术后生活质量会严重受损；二是只切除肿瘤本身，尽量保存周围组织，如不复发，生活基本不受影响。那时我已七十多岁。谈不上长寿，也不算短命。人生苦短，我想，死不死活不活地拖着，岂不是生不如死？折磨自己，还浪费公共资源。于是我选择了后者。

三

手术之后，等待我的是痛苦的放化疗。说实话，我一度以为这不过是一场“赌博”，最终难免人财两空。第一次见到单建贞主任时，我几乎要拒绝治疗。她看着我的眼睛，语气很平，却字字清晰：“你这样的病，谁也不能保证治好。但经过治疗，活过八十多岁甚至九十多岁的人已大有人在。有条件争取更好结局，赢得家人与自己的皆大欢喜——放弃，该与不该？”

“该与不该”——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。是啊，是活是死，从来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。它关乎家人，尤其是那个日夜与我共处、风风雨雨走过来的老伴。在有条件争取更多时日的情况下，我能忍心抛下她，独自离去吗？人生如梦，梦有尽头。如果尽头已现，再治亦是枉然，我会选择安宁疗护。但如果还能争取到八十多、九十多，岂不是也能免去老伴孤苦伶仃的后半生？我的家人都是开通之人，他们也知我还未糊涂，从没有替我做过决定。于是我改了主意，选择了遵医嘱，积极配合治疗。

四

治疗的路，从来不会一帆风顺。手术——复发——治疗——再复发——再治疗……直到病情终于被控制。这个过程里，我经历了呕吐不止、水米难进、毛发全秃、手脚无力。尤其是两年多前的那次免疫联合化疗，我三次求“呜嘎”（救护车）送我去医院，多次几近病危。最难熬的时候，单主任对我说：“反应越大，效果可能越好。愿您能积极配合，渡过难关。”

一次又一次的考验，确实惊心动魄。可我都挺过来了。从最后一次单主任给我治疗到现在，已经两年了。除了常去医院找其他医生看其他毛病，我再也没有因为肿瘤找过她。转眼间，我又活过了五年。手术那年，我年逾古稀；如今，我已迈入耄耋。这是我与家人——尤其是日夜伺候我的老伴的胜利，更是浙大一院医生团队的胜利。我的经历证明了单主任那句话：年龄大了，不等于放弃。当然，我也想说——到了不得不放弃的时候，也应当坦然。但那不是今天的话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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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
关于“发物”，我也走过弯路。患KlRC之后，我听信民间传言，把鸡、鸡蛋、牛羊肉、海鲜……一概当作发物，统统禁吃。十几年间，我活得宛如出家人。营养不良，免疫力怎么会好？五年前再次查出绝症，难道与营养不良没有关系吗？医生们都说，肿瘤形成的原因非常复杂，但一定与免疫力有关，而免疫力又与营养密不可分。经过单主任多次视频科普和面对面教育，我渐渐改变了饮食习惯。鸡鸭鱼肉蛋，该吃就吃，营养均衡了，体态也不再瘦骨嶙峋。这些年与肿瘤“打仗”，靠的正是这些储备下来的力量。

六

再说合并症。如果用家乡土话说，我是个“十不全”——意思是，什么病都有。一般老年人有的病，我有；一般老年人没有的病，我也有。三高？在我这儿都不算事儿。骨头断过二十多处，腰椎间盘突出数月卧床不能起也有过n次，糖尿病二十年，肾功能不全也近二十年，心梗、脑梗、气胸、肺栓塞……我都经历过。每次治疗，医生都要顾忌这些合并症，用药束手束脚，疗效也受影响。可我，不也走过来了吗？有合并症，医生当然会慎重考虑。但作为病人，我们不应因此放弃。

七

读单主任的文章，我常常想起自己这十七年。她写的每一种困境——除了家属隐瞒病情那一类我没经历过——其余的，我都亲眼见过，或者亲身经历过。发物的误信，合并症的拖累，对治疗的犹豫，对年龄的恐惧……而她文章里说的那些话，平日里就像一盏灯，照亮了我走过的每一步路：“年龄不等于放弃”——所以我从古稀活到了耄耋；“最重要的声音来自患者本人”——所以我的家人从未替我发言；“合并症不代表没有机会”——所以我这个“十不全”也一次次闯了过来。

单主任不是在写一篇科普。她是在为所有老年肿瘤患者争取一个席位——在诊室里，在治疗方案前，在命运抉择的关头，老人的声音不该被过滤掉。她替那些坐在轮椅上、被搀扶着的、甚至“带风”走进诊室的老人们，说出了一句他们可能说不出口的话：“我想自己决定。”这就是她点亮的那盏灯。不刺眼，却足以驱散“老了就算了”的阴霾；不承诺永生，却让人有尊严地活好每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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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

作为一个被她照亮的病人，我愿把这盏灯传下去。告诉每一个还在犹豫的病友：年龄从来不是放弃的理由。而一个愿意倾听你、尊重你的医生，是黑夜里最可靠的光。谢谢你，主任。愿这盏灯，亮在更多人的路上。

写于2026年4月18日